2014 年的《产后抑郁防治指南的专家共识》笼统地概括为:「我国的患病率为 1.1%~52.1%,平均 14.7%,与目前国际上比较公认的 10%~15% 的患病率基本一致。」
与一般的抑郁症不同,产后抑郁导致的自杀往往还包括杀婴,心理学上称之为「扩大性自杀」——刚刚生产完,母亲跟孩子在心理上尚未分开,自杀时杀死孩子,往往是因为母亲不忍心把孩子独自留在这个世界上「承受痛苦」。
一位产后抑郁的妈妈回忆自己在宝宝大概三个月时,「给他洗澡,有两次想着松开手淹死他,脑子里还在想理论上水位多深,他会被淹死,如果他死了,我会选择怎样的死法……」
许多母亲的自杀事件本可避免
在杭州市的新华医院,临床心理科主任医生陶明很遗憾地向我们讲到,他接诊到的因为抑郁情绪主动前来就诊的新妈妈极少,更多地是那些自杀未遂被送来心理科就诊的。
「我印象比较深刻的,有一个新妈妈是还没出院就跳了医院的音乐喷水池。她抱着孩子,想在喷水池里被水淹死,好在水浅,很快就被家人发现了。另一个真的很惨,抱着孩子从 5 楼上跳下来,结果大人骨折,孩子摔死了。」
在英国,1994 年,自杀是孕产妇死亡最主要原因的数据出台后,从英国皇家心理学会到英国国家卫生与临床优化研究所(NICE)开始开展各种举措。10 年后,自杀人数发生了显著地降低,英国 2003~2005 年的统计数据显示,在孕产妇产后一年内死亡原因的排名中,自杀退居到了第二位。
自杀率降低的一个重要工具便是主动出击的针对孕产妇的抑郁筛查。
美国妇产科医师学会建议所有孕妇在产前接受至少一次的围产期抑郁症常规筛查。
很显然,在本就对抑郁症缺乏认识的中国,这类的筛查更加重要。
原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妇产医院的副院长丁辉提到:「产妇本就需要在产后经历一段心理适应期,以应对生育后身份的转变与家人关注中心的转移,这期间她会有心情低落、睡眠不佳、精力不济的表现。而产后抑郁的症状与这种适应期产妇的状态相似,于是,很多人将产后抑郁误认为是这段适应期,错过了诊治的最佳时机。」
然而,目前的中国,只有北上深及其他发达地区的少数医院,在以试点的形式进行着产后抑郁的筛查和干预,很多地区都尚未开始。
2017~2018 年,跟随「无痛分娩中国行」团队转战全国各大城市推广孕产妇抑郁筛查的美国埃默里大学附属医院精神科医师王丹昭发现,在她经过的城市里,开展孕产期抑郁症筛查的医院寥寥无几。
缺乏筛查与难以确诊的背后,随着 2016 年的二胎全面开放,也许会与之相伴的产后抑郁复发也会变得形势严峻。根据《产科学》上的数据,再次分娩会增加抑郁发作的复发风险(约25%~33%),比没有抑郁症史的高出40%。
疗愈从了解开始
「围产期抑郁本质上跟抑郁症一样。」
北京市孕产期抑郁干预项目专家、回龙观医院郁症病房主任陈林向我们讲解道。
围产期抑郁发生的一个重要的生物学原因是雌孕激素水平的剧烈变化,「雌孕激素可影响孕产妇的神经内分泌、神经递质及生物节律改变,而这些改变是抑郁症发病的重要机制」。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围产期抑郁的防治方法与普通的抑郁症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另外,因为围产期抑郁有更明确地发病时段,可以预测,所以其实是可以做到比较好的预防。
在接受我们采访的,曾经受到过产后抑郁困扰的妈妈中,L 告诉了我们这样一个故事。
L 的抑郁发生在妊娠期,怀上了双胞胎的喜悦还没熄灭,她开始觉得莫名地难受,看书、刷剧、逛公园——从前很喜欢做的事情再也不能引起她的兴趣,半夜站在阳台,她忽然有想从窗口跳下去的冲动。她电话妈妈:「妈妈,我觉得我得了抑郁症?」
妈妈隔着电话告诉她:「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不要慌,别着急。」
妈妈搬去 L 家照顾她,「她不断地做各种事情,让我不闲着,没时间胡思乱想」。16 周后,L 觉得明显舒服多了,「我会笑了」。
后来 L 才知道,家乡的小城镇里刚刚发生过一件事情,一个前途大好的女教师,怀孕后开始毫无原因地和老公吵架,离婚,跟父母住在一起,之后,终于在孩子生产前两个月跳楼自杀了——那个故事之后,小镇的人才知道了围产期抑郁这个名词。
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的副主任医师夏贤向我们提到了社会文化的压力:
「我们(工作时)发现一个现象,就是如果这个新妈妈觉得,大家都是这样(狼狈)时,心里就好很多。而现在属于大家都悄悄地自己忙乱,但在外人面前展现出来却是很幸福的样子——像凯特王妃,刚生完孩子,容光焕发,身材都不走样地出来拍照,好像大家生完孩子就应该这样似的。这种情况下,新妈妈们会觉得自己本应体会幸福和快乐,却感到抑郁,从而内疚、焦虑……」
她觉得很重要的一点是要让新妈妈们知道,「做了新妈妈不快乐的情况也是一种常态,并不是只有你自己。」
2015 年,夏贤去参加了一个关于孕产妇心理干预的研讨会,这是她与围产期抑郁最初的深度接触。夏贤有两个孩子,切身体会过生产后持续数天的莫名其妙的抑郁情绪,那场研讨会让她看到了受到这种抑郁情绪影响的人群数目,「确实有不少这样的人」。
回到医院,与同事一起,夏贤开始了产后抑郁的筛查和干预的探索。用了 3 年的时间,她们讨论和设计出一个孕产妇心理筛查流程。
2018 年的 6 月,这个流程正式开始在医院试行。
「在孕妇怀孕的早期就开始做一点事情,作为孕产妇保健的一部分,像糖尿病要控制血糖,控制体重一样,让孕产妇也了解到心理状态也是需要控制的,产后的一些很悲惨的情况就能少很多。」夏贤这样认为。
生产完四年之后的崔璀看了一个关于产后抑郁的短片,里面的妻子咬着嘴唇说了一句:「是不是我只有去死,你才能知道我有多难受」。她还碰见了王丫米,一个资深的抑郁症患者,她们决定,为妈妈们做些事情。
因为她们知道,在产后抑郁这件事情上,「疗愈需要从了解开始」。(责任编辑:杨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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